院长讲坛
信息来源:院办  作者:许江  编辑:汤亚琪  发布时间:2015-06-25 14:20:00

许江:铸浪为山

  按语:2015年6月19日,中国美术学院许江在中国美术学院2015年毕业典礼上的致辞

    

  首先,我代表中国美术学院全体师生,向2015年毕业的同学们表示热烈的祝贺。

  同学们,站在这个讲台上,站在这个人群与影像组成的巨大涟漪的中心,我心中充满激情。

  毕业典礼的庄重仪式在我们学校已有传统。我们曾经设想过,穿过盛开的葵园,去领取毕业证书;我们也曾经畅想过,像象山校园的民艺馆那样依山筑台,但事实上,我们一次又一次聚集在这里,把这里想象成某个重要的现场,举行青春生命的庄严时刻。

  前年,毕业季的主题是“上手的青春”。上手的技艺各有不同,但核心都是青春的生命。那年毕业典礼的主题是“青春不毕业”,在那个沸腾的现场,到处是同学们的手语海报,师生们第一次穿上五色的毕业典服。那个现场像一个剧场,同学们在影像上看到入学时的自己,作为剧中人,看到彼此青春的成长。去年毕业季的主题是“马上火”,毕业典礼的主题是“星出发”。伴着火车历史的轰鸣,我们聚集在一个特殊的站台上。站台是人生的驿站,我们曾经一次次地在站台上迎来送往,奔赴前程。那天,在汽笛的九声长鸣中,我们将同学们送上新的人生征途。“上手的青春”与“青春不毕业”,“马上火”与“星出发”,仿佛像一场场历史的唱和,一回回校园全体的应答,它塑造了同学们风貌独具的人生,也塑造了学校蕴涵深远的历史。

  今年的毕业季主题是“山水相望”,这山水不仅是相伴三四年或更长岁月的象山之山、西湖之水,这山是历史叠山,这水是人文蕴水。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,这场战争的挽救和胜利,深刻地塑造了我们的民族和国家,深远地影响了几代中国人。西湖湖山不仅是自然湖山,更是人文湖山。这样的山水,如若巨壑狂澜,应当是横陈在我们的生活中、横亘在我们的生命关怀中的真切山水,是我们得以由此与历史和未来相望无厌、生生不息的心灵山水,是我们今天在这里相聚、明天天涯相会、彼此视为族人的家园山水。今年毕业季的作品《铸浪为山》,仿佛年轻一代的心灵应和,以多媒体的方式应答这种苍茫的望境。浪的波涌20秒,喜马拉雅山的耸立40亿年,它们以同样的尊严腾然勃起,刚烈、宏博、万劫不复。今天,我们周遭的影像更以排山倒海的方式叙述“铸浪为山”的内涵。“铸浪为山”,化瞬息为永恒,积细微成博大。同学们刚刚经历过一次倾心的创造。这次创造如若一个浪峰,总结我们的学习,展露青春的能量,它又是我们未来创造生涯的预演和开端,它必然要转化成时代创新的山壑,铸造出我们生命创造的峰峦。也就是说,“铸浪为山”不仅是一种地理生成的方式,更是一种生命铸造的箴言,我们投身其间。

  “铸浪为山”,关键在于“铸”,那种金汤铁水一般的表情,那种每一瞬间都让凝固与溶化纠结不堪的状态,再想象一下可以载舟又可以覆舟的大海汪洋的能量,我们便知晓“铸”的意义。“寿”与“金”联在一起,说明一个东西长时间的铸炼。我们每个人都经历着铸造的漫长过程,我们的教育就是一种特殊的铸炼。我常常问自己:艺术教育的真谛是什么?如果我们摈除太多的形而上的说辞,简单地说,就是通过技艺的学习,开启肉身的记忆,点亮生命的感觉。在毕业的时候,在深情怀念四年学习岁月的时候,我们每个人可以回溯学习的来路,感受这漫漫长路对我们生命的塑造。

  在上世纪70年代的早期,我是“恰同学少年”,画的第一张石膏像是“哭孩”。那时“文革”尚未终结,我们躲在南方古城的一片老宅子里,在昏暗的灯光下,面对这个佛罗伦萨教堂圣母脚下的小天使。小天使颦蹙双眉,眉宇间流布悲悯的神情。我们像偷窥违禁品一样盯着这小天使,心中满是伤情。我们管这个小天使叫“哭孩”。我的第一个真人模特是我的父亲。那时我几乎不会画,只是知道素描写生这个事。我的父亲坐下来,让我慢慢地画,从那时开始,我经历一次次失败。我几乎没有把他老人家画像过,但他从不沮丧,我总在他的脸上读到希望。悲悯和希望成了我学画最早的表情,我把它理解成爱。它深深地嵌入我的眼眸,我的观看与感觉,悄然地播下了某种肉身的记忆,某种终身的视觉表情。

  我们这一代人喜欢美,更喜欢雄浑的美,更喜欢曲折的美,更喜欢天苍苍野茫茫的美。我们喜欢亮,更喜欢冲淡的亮,更喜欢磨砺的亮,更喜欢洗尽铅华、古锦素壁的亮。我们喜欢娴熟,更喜欢朴质无华的娴熟,更喜欢大朴不雕的娴熟,更喜欢将所有的巧工能技化为无形的娴熟。我们喜欢品味,更喜欢思想的品味,更喜欢汰洗的品味,更喜欢一双手贴近自己的身躯、带着日常劳作和心灵呼吸的品味。我们几乎要用一辈子的时间,才能确知自己的性灵如何化作手上的感觉,这种感觉又如何通过肉身的记忆来跬积与传递。我们看版画,直要那刀刀入木、刀刀传情;我们看书法,手眼不禁追着那笔下的点划使转;我们看雕塑,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正被塑造;我们做设计,那真正被设置其中得以谋划的是我们自己。这种肉身的经验让我们变得沉稳,变得凝厚。我们看一切事情,都有了一份沉重,根深蒂固的沉重,这种沉重就如金汤铁水那般凝厚,它的每一道涟漪都反射着岁月与铸炼的光华。但另一方面,这种经验性的沉重又返身束缚了我们,常常让我们难以重返那个原生的精彩的光华世界。

  青春的神话之一,在于它常常被描绘成日新月异的样子。这种新异如同一道快门,之前是黑板,摁动之后是新世界。但事实是,无论青春经历精英式的科班教育,还是高尔基式的生活磨炼,都会带来“创造性的阵痛”。我们明明对一片风景充满感情,但画出来,解决了形,还有色;解决了色,还有笔;末了全不是那回事,与自己感动不已的心中之画相距甚远。我们明明对一个作业有新鲜想法,在文笔的捕捉中几乎已经捉住了踪迹,但做出来却不是那样子。接着被各种规训和经验修订,与原先的想法渐行渐远。渐渐地我们变得审慎,变得沉稳,深知最初的想法所要面对的一系列洗练和磨砺。我们当然知道那些成功而不凡的先例,凡高、塞尚等远的不说,就讲满大街的香萘尔,她的变革充满奇迹,是用整个人生来换取创意的。我们有这种奇幻诡谲的人生吗?我们有这种巧打闷死、歪打正着的运象吗?我们肩上背负着父母的殷殷重托,背负着自己的未来。我们正日益变得成熟,也日益变得沉重。青春经受磨砺变得凝重,是生命万劫不复的规律,日常感受与状态的沉重却要窒息生活持续的鲜活与开启。

  如何治疗这种过于沉重的毛病?我自己恰是这种沉重症患者,甚至是很严重的一个。上述我早年的那种悲悯与希望,已经铸造了这种沉重的底色,时至今日,我画画仍常常为这种沉重所扰。我的葵是沉重的葵,苦味的葵,它真实记录着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表情。但命运沉重是一回事,绘画自身的滞重不化又是另一回事。治疗这种沉重,或者说警觉这种令人窒息的心息状态,我的方法是:第一,不要把事情看得太重,用日常的状态来化解压力,摆脱重负。日常状态中总有一种劳作上手、百姓自适的快慰,这种快慰将使我们举重若轻。多年前,我的老师全山石先生回忆他的六十年前留苏时期,朝鲜的同学每做作业,便将党旗、国旗铺陈一桌。如此沉重的操作,必将窒息创造者的灵性,只有日常才能接近我们的本色,赋予我们一份平实。当然这种日常的操作需要有一定的物质条件,需要有一些茶水的伺候,女生可能是零食,那往往能让自己放松,食欲与创造的欲望相距不远。

  第二,诸事早做准备,让许多事情有提前量。比如今天的讲话稿,我早在毕业季开幕时就在酝酿,半是笨鸟先飞,半是料事在先,对我都管用。让想法飞一段时间,让它保持一种“生”态,不要太急着打开它。这段时间,我不轻易动笔,而是四处阅读,随性观看,看文史知识,看NBA战报,让诸般想法在眼前飞。五天前,一个深呼吸,这些纷飞的想法就赫然列队。

  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要习惯这种创造性的阵痛,让自己的经验慢慢学会承受和享受这种沉重,有意识地让自己的心态善于负重潜行。943年前,也是这样的夏季,苏东坡写下《望湖楼醉书》:“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卷地忽来风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”其时苏东坡在政治上正受着接二连三的打击。黑云翻墨够沉重吧?白雨跳珠够棘手吧?但苏东坡认为,只要沉稳应对、把握时机,那卷地风过,必让望湖楼下,水天一色。当然,这种因生命的磨洗而获得的关于沉重的塑造,还需有多种生活之助。比方沉重之时,找个人聊聊,通过诉说,来把重负“侃”出去;比方多参加群体性活动,借众人之胆,扩展自己的胸襟。苏东坡的《望湖楼醉书》便是这方面的榜样。

  “铸浪为山”,那“铸”字中的“寿”与“金”,代表了长时间的治炼。教育的铸造,就是要让金子般的生命内涵变得澄澈,变得凝重。在这个漫长的铸炼的过程中,我们总是要让自己养得好身手,养成大心脏,承受机契来临时的搏击,灵晕闪现时的捕捉,命运遣送的一瞬应和。我喜欢看NBA,美国职业篮球赛。前年夏季的总决赛,有过令人难忘的12秒。12秒能做什么?够我从坐席走到讲台,够我写20个字,那只是屏心静息的一瞬,凝神运思的一个恍惚。当时马刺领先热火三分,热火的球迷已经纷纷退场,总冠军的颁奖台已经抬到场边。但场上瞬息万变,热火发球,勒布朗远投不中,波什抢下前场篮板,看也不看就传给右边零度角上的雷·阿伦。阿伦重复了生平练了几万遍的步伐,向后侧步,从三分线外压哨投篮。这个改变了多少人命运的球以最理想的弧线运行,落网,比分神奇地扳平。比赛就这样不仅被拖进了加时,而且将马刺的勇力和体力拖垮,接着失去了几乎到手的胜利,又接着在抢七大战中连败,总冠军从指缝中漏过。很长的一段时间,马刺的球员和球迷都无法走出这个12秒的梦魇。波波维奇,马刺的教头,几乎大病一场,他的女儿劝他:“你成功地进了五次总决赛,赢了四次,总该让人家赢一次吧!”但他说:“输,可以!但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。”第二年,就是去年夏天,他带着马刺卧薪尝胆,从零开始,披荆斩棘,又一次和热火在决赛中相遇。这次他们没有让胜利溜走,赢得2014年的总冠军。我们不能不说这种搏击的残酷,也不能不为他们承受铸炼的能量铭心感佩。前天,今年NBA总决赛刚刚结束,去年的失败者勒布朗正带着他家乡的团队,凭着一己之力横枪跃马,几乎书写传奇。

  同学们,NBA的故事暂时讲到这里,关于铸炼与沉重的纠结权且放在一边,让我们回到今天的现场,见证我们共同的庄严时刻。此刻我们身着典服,本科同学的绿襟象征如木在林,四颗扣子代表四年学习;硕士同学的紫襟象征如水在渊,岁月倥偬,扣子却加了三颗;博士同学的红襟象征如火在野,扣子又多了三颗。老师的典服是黄色的对襟,十二颗扣子,象征厚德载物。我的这一身是金色对襟,十六颗扣子,标志自强不息。这可能是我国大学毕业典服中最具中国内涵的一个系统,它照耀着我们这个学术谱系的身形和神情。同学们,让我们全体起立,伸出你的右手,托起黄穗横在胸前,我喊一声“我们”,大家同声呼应“国美”,并同时将黄穗掷向身后。

  同学们,涛声依旧,波澜依旧!在校时,众人呵护你们;毕业后,你们重任在肩。同学们,我们每个人的一掷可能只是一朵浪花,但我们共同的一掷就是2015年夏季象山的波澜。如果我们将这一掷与87年里学院里走出的无数英才师生以及他们毕生的奋斗联系在一起,我们就能感受到现场影像中排山倒海的力量,感受到我们这个学院对社会、对民族山壑一般的使命与担当。同学们,这是真正的铸浪为山,这是我们生命的博大与内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