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长讲坛
信息来源:院办  作者:许江  编辑:汤亚琪  发布时间:2014-12-18 14:19:00

许江:小路

  按语:2014年12月16日,院长许江在中国美术学院附中85周年校庆系列展览开幕式上的讲话。 

    

   

     

    

  上个周五,在象山的南麓,我看到高一的同学在写生校园。有的同学一丝不苟,认真作画;有的同学欢声笑语,陶然其中。我关切地询问同学,其中的一位反问我:你是哪里的?这个问话让我惭愧,作为学院的学长,同学们进校已三个月却不认识我,这是我的责任。所以,我想利用今天的这个开幕式,与大家认识一下。 

  记得那天大家的所画,在绿树掩映中,总有一条小路,或者是林荫小径,或者是九樟双桥。那小路在画面的核心处,将我们的视线引向远方。大家可知道,13年前的夏天,我们几位老师正是从这条小路,沿着石阶,走进这林荫校园。当时这校园还不属于我们学校。但那斑驳的石墙,那延绵的树林,那木构的排房,让我想到我的童年。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座小山上的学校里度过的,我的青春岁月就是从这样的小路上蹒跚走来的。当时我就感到一种灵晕,一种将未来的建筑与童年的回溯联系在一起的激动。那之后,我们进入了创业的历史,大家共同努力,便有了今天的校园。如今这校园已经蜚声海内外了。但山上的植被与建造没有改变,那蜿蜒的小径没有改变。青山不老,绿水长流,这小路不仅是你们上山的通道,也是我们关于历史的远眺。在这样的校园中,我们总是不断地想到童年,想到某些隽永悠深的记忆。 

  在西湖孤山的东麓,也有一片一样葱绿、甚至更为渊深的林子,也有一条条一样幽远、甚至更为浓重的山林小路。传说那是宋代梅妻鹤子的居士林和靖的住所。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这凝香聚神的名句,正是那里的千古写照。晚清禁烟名将林则徐曾经来西湖拜谒同姓先贤,并出资修葺荒废的墓陵。上个世纪初,杭州最后一任知府林启,兴业办学,造福地方。杭州人民为纪念他,在此地建造一座青砖小楼,名曰“林社”。1927年,青年艺者林风眠受当时教育部长蔡元培之托,寻找兴办现代意义上的艺术高等教育之所,就在此地近旁的平湖侧畔,租借从西人手中收回的罗苑,以及苏白二公祠的部分房子,于1928年春,创建了我院的前身,国立艺术院。又于1929年,创建了艺专高中部,揭开了中国附中教育的历史。林风眠先生是否确知此处林山与林姓人物的历史渊源,我们不得其详,但这小路曾经与西湖的山光云影一道辉映林先生、蔡先生等建院一代先生的身影,却是我们可以举目仰望的历史天幕。同学们,我多么希望你们可以带着画箱,到那里去观览、去攀援,去留影,去写生,去感受可能的历史的远眺。 

  写生,多么好听的名字。面对真实的自然景色,画下我们的亲眼所见。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?我们正是从这眼前的小路攀援着走进附中;我们多少次从这里向上眺望,又多少次从这里向下俯瞰;当我们在白纸上写生这条小路,我们的眼晴前所未有地轻抚着一切,我们的肉身反反复复在那里行走。眼晴是这样的一种神秘,它被来自世界的某一特定的影响所感动,并通过手、通过身体的形迹把这种影响显现成为可见者。为了从视觉、从可见者那里揭示令人感动的东西,整部艺术史都在呼唤着世界成为一种景致,一种通过眼睛吸引住心灵的景致。我们读莫奈的画,读凡高的画,真正读到是他们眼中的风景,他们对自然的观察。莫奈在他的花园中住了45个年头,有人说他所做的只是每天到花园里去走走,把所见画下来,在他的花园里我们真切地看到了莫奈的世界。凡高的风景却与实地的景色迥然不同。凡高用他的生命点亮了他的世界,用他燃烧的精神在拷问自己眼晴的同时一次次拷问绘画。因此,在他们的绘画中,我们还看到那可感的肉身。于是我们学会不仅用眼晴,而且用身体去观看。当这种看与被看、触摸与被触摸交织在一起的时候,会有某些重要的瞬间让我们的生命被蓦然唤醒,这正是写生之“生”。正是这种生机和生气代表着自然,代表着历史,向我们展示本己的身体,展示我们总是不断成长着的生命体验。写生正是这样一条通往生命开启的悠长的小路。 

  今天,在这样的时候,我没有谈这个展览,而是与同学们谈小路。谈校园可见的小路,谈远方历史的小路,谈关于路上的写生及其含义。我想告诉大家,绘画是一种使命,一种拷问视觉、开启心灵的使命,并借以这样的方式,让大家记住我这个几近光头的老头。 

  祝大家在小路上且行且珍重!